公募等资本撤离影视？电影人向凯：我会坚持到行业最后一人

在疫情和监管的双重打压下，包括电影在内的传媒板块低迷已有数个年头，有传媒行业的研究员曾戏称这是A股“最没存在感”的板块。尽管《长津湖》在不久前登顶中国影视票房宝座，但也难掩众多电影票房不及预期，和一些影视公司连续亏损的事实。

短短几年，影视行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，曾经风风火火的电影行业，仅靠一个影视项目的PPT就能吸引众多资金涌入，而如今有公募基金经理已从重仓股中清掉这块“烫手山芋”。为什么资本从一开始的“蜂拥”转变为“冷淡”，影视从业人员的基本现状究竟如何？

带着一系列问题，《国际金融报》记者近日来到中国青年剧作家导演向凯的影视公司：上海圣舍影视。“资方不要太过追求利益和商业化”，向凯对记者说，创作者不能靠内容梗概蒙骗资方，只要坚持做内容，一定会有出头之日。

中国青年剧作家导演 向凯 

反对暴力资本

“反对暴力资本，尊重创作者的内容。”向凯在与记者的交谈中多次提及，资本不应该过度干涉创作者的内容。据他了解，最早一批掘金影视行业的资本来自暴发户、煤老板，随后是房地产公司，最后是私募等资金。如今，包括公募基金经理在内，谈及投资影视行业都会变得十分谨慎。

向凯把资本进军影视行业分为三类：

首先是“煤老板”，有些“煤老板”对文化品位有追求，影视行业正好能够满足自身虚荣心，可以随心所欲地拍一些题材，但因为缺乏最基本的文学艺术常识，没有考虑观众的喜好，只关注自身利益，于是就有了“手撕鬼子”这种“爱国”大片。

其次是房地产，当房地产开始掘金影视领域，除了实现影视文化和地产的多元文化结合，一些地产方更想靠影视文化去包装公司的品牌。比如，宣传投资了哪些电影作品，依靠众多影视概念进行炒作，吸引消费者来买房。当一些影视作品被房地产文化概念绑在一起后，也出现了一些不伦不类的作品。

最后是金融资本流入影视行业，更加追求利益，追求的是一部影片能快速带来多少回报。

向凯说，实际上，金融资本能支撑和推进中国影视行业的进步，但有些资方过于注重其中的利益，不注重作品本身的内容价值。在中国影视行业最巅峰的时候，影视作品前期募集到的资金，要抽出一部分给资方保底，还要给资方反点，另外还要给基金管理人回扣，影视公司就像是这两头狼中间的一块肉。有资方甚至提出30%-50%的反点，也就是说，拍电影的钱刚拿到手就少了一半，完成作品的质量也将大打折扣。

“有些人利用影视作品来金融行业割韭菜”，向凯发现，此前曾有某家财富公司将影视作品包装成各种私募产品，并以投资好莱坞国际大片为由给投资者“画大饼”，说服理财会员购买。但普通投资者由于信息不对等，根本不知道实际资金是否投向好莱坞影业。在私募基金管理人的层层包装下，卖给投资者的产品，实际投向好莱坞影业的资金却很少。

向凯把内容创作比作航海，自己就像舵手，“舵手的工作永远是划船，无论离海岸线多远，无论经历任何暴风雨在内的恶劣环境，只要坚守职业初心，就一定能够生存和挺过来，这样才能经得起风浪。”

“煤老板、房地产、金融资本都很难经受行业起伏的洗礼，有些资本遭遇大一点的风浪就赶紧撤离了。”向凯更希望，影视行业有更多同胞能坚持创作。

资本由热至冷

2014年-2015年，曾是中国影视行业泡沫扩张较为剧烈的时刻，“并购”成为了炒作传媒股的逻辑，各路券商和基金经理纷纷看好电影、游戏、广告、体育文化和互联网等子行业的发展空间，大量资金接连涌入二级市场的传媒板块，掀起了一股并购热潮，在当时，有多只影视股股价飙涨。

东方财富Choice数据显示，2015年，传媒行业指数全年上涨76.74%，排在28个申万一级行业指数第5名。某家头部影视公司于2015年登陆A股，用了不到一年时间，股价翻了10倍以上。据记者统计，2015年，共有61只传媒股股价翻倍，其中翻倍的影视股就多达12只。

同年，多家公募基金公司将传媒主题的分级基金纳入产品布局重点。但好景不长，2015年既是传媒板块的巅峰，也是彼时一轮牛市的终点，分级基金也因为资管新规整改，转型或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
2016年至今，包括影视股在内的整个传媒板块都处于震荡下跌的走势中。到目前为止，部分个股股价大涨，也只是因为票房大卖提振所致，但受到突如其来的疫情和严监管等因素影响，影视股在二级市场一直处于低迷状态。

如今，在新能源等高成长板块大热的背景下，传媒板块被业内人士调侃为“A股气氛组”，行业研究员自我调侃“快要失业”，影视行业仍未能获得众多资金青睐。

记者注意到，已有“文娱”或“文体”等相关主题公募基金将重仓的影视、游戏等文娱板块个股清仓或减仓，取而代之的是新能源板块个股。某家头部影视公司今年三季度末被基金重仓的数量为8只，对比来看，今年一季度末时有34只。

某位将电影股全部清仓的基金经理对记者说：“我很喜欢看电影，我曾经也看好电影行业，但是中国电影和美国电影还存在很大差距，再加上疫情影响，中国电影行业目前遇到了很大困境，需要企业共同努力形成一个质的突破，但目前我还看不到。”

向凯认为，是曾经贪婪的资本以及浑水摸鱼的从业人员，共同将影视行业推入了“冷宫”，在影视行业发展最迅猛的时候，却出现了大量观众吐槽的“神剧”和“烂片”，其根本原因在于一些资方不纯洁，并没有按照创作者的思维和逻辑来考虑，影响了作品的质量。

“资方想很快看到收益，想靠项目包装和宣传赚钱，但创作者需要花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真正做好内容。”向凯坦言，资本如何与影视行业正确相融，也是目前双方人士都想解决的难题，“如果双方有相同价值观，相处会很愉快，但如果不相同，基本三句话就会崩”。

向凯接触过很多私募基金公司，但由于私募行业鱼龙混杂，影视制作需要专业背景，这也是让他苦恼之处，很多资方可能缺乏专业顾问，在不了解作品内容的情况下，完全不尊重创作者，提出一系列非专业的问题。“资方和影视从业人员就像谈恋爱一样，合适的才是最好的”。

“资方不要太过追求利益和商业化，创作人员不要太过于坚持个性，双方可以找一个平衡点去合作。”向凯认为，资方给创作团队更多话语权，耐心跟随团队和作品一同成长。创作团队应该以内容为王，而不是借营销包装来蒙蔽资方的眼睛。

向凯回忆，在当年影视行业最巅峰火热时，只需要上百字或千余字的内容梗概就可以在监管部门立项，影视公司可依靠电影拍摄许可证拿到融资，“当时很多影视公司一年报几十个大纲，在行业俗称‘占坑’，一些浑水摸鱼的公司凭借一个简短的故事大纲拿到立项，去圈资方的钱。而资方看到拍摄许可证、大纲、演员表等会打算投资，但实际一些公司并没有进行后续的制作，空手套白狼的行为也让很多资方受损，失去信心并撤资”。

向凯进一步称，此前资本进入影视公司带来了巨大泡沫。在国家政策背景的扶持下，一些影视公司为了提升盈利能力，依靠内容项目做包装，跨界转型文旅，包装出了许多文化小镇，跑马圈地做IP，吸引了不少资金涌入，触发公司二级市场股价飙涨。比如，某家影视上市公司（现已退市），曾在某省花费50亿修建了影视基地，建成之后虽一度火热，但热度退散之后，只留下一地鸡毛。该影视公司最终被立案调查。

“没有把内容制作放在首位”，向凯始终认为，有些公司终究只是想做概念炒作，公司业绩根本无法支撑高涨的估值和股价，巨大的泡沫破灭后，让无数股民为此买单。

如今监管部门对影视内容创作的审查非常严格，“现在的电影立项是全剧本内容审查，要求必须做到完成剧本，这将会优化行业环境，利好那些真正想做内容的公司。”

一直以来，影视行业内部也存在诸多问题，比如明星逃税、阴阳合同等引发行业巨震，影视泡沫就此破碎，资金也在加速撤退。东方财富Choice数据显示，截至12月7日，中证影视主题指数年内下跌10.66%，对比来看，2015年全年上涨140.6%。

文艺青年的执着

爱收藏，爱喝茶，爱看书，经常码字到天亮，向凯是一名典型的文艺青年。接触影视行业已有近20年，新闻学出身的他，曾做过报社记者、编辑，后又到电视台制作节目。2015年，向凯从传统媒体离开，他选择投资开一家影视公司：上海圣舍影视，他想体会“真正掌舵一艘船在影视这片大海上航行”的感觉。

公司创办初期，曾有资本找过向凯，给他制定了三年上市的包装计划，但被他拒绝，“公司取名圣舍的初衷，是想做艺术创作的干净空间，希望能安静纯粹地去做一些优质有价值的内容。”

这样的文艺青年到底能走多远？

向凯曾经历过影视行业的无数黑暗与坎坷，他卖房子、卖跑车、卖各种收藏品去维持公司在影视方面作品的制作。他对内容创作的激情一直没有消退，反而是在影视行业税收风波，以及新冠肺炎疫情之后，面对各种困难越来越坚定地去面对。

“一定要从初心出发，只要坚持做内容，保持人性最基本的品德，并继续在行业深耕，一定会有出头之日。”向凯不断鼓励自己和坚持的同行们。

“我手里目前积攒了10年的IP都写不完。”向凯说，即便公司开不下去，不能投资拍电影，但只要有一台电脑，就可以在大桥下、山野里、江边写剧本和小说，“我还是可以继续做这个行业”。

内容创作有显著周期性，但在资本介入以及当下浮躁的时代背景下，坚持内容创作者寥寥无几，创作者大多为了钱财而去创作，已经失去了初心。“有着同样价值观的资方去支持我的热情和恒心，从来没有过度干涉作品制作过程。”向凯说，好在目前还是有资方愿意支持他，愿意一起享受在行业砥砺前行的过程，哪怕结局不算美好。

“谁没有压力啊”，向凯叹了叹气，“我手里还有3个院线电影作品压着，包括一直在争取上映的《青春特烦恼》，首个援疆题材《红柳少年》，以及马上要开机的青春主旋律题材《青爱》。”

向凯不仅为影视行业付出了青春，也搭上了无数心血和钱财。据他介绍，大部分内容制作都是公司自负盈亏投入。除了《青爱》是少部分资方投入，但公司也是占大部分的资本。此外，他几乎把内容创作和文旅产品赚的钱，甚至零花钱都贴在公司所有项目上。

影视行业何时回暖

命运多舛的影视行业在经历了监管整顿和疫情的洗礼之后，留下来极少数坚持内容创作的公司，“那些公司像猫一样有9条命”，向凯经常形容自己是10条蟑螂的命，只要行业还在一天，他就在会守在这里，“没有初心和对行业的执着，你是留不下来的”。

事实上，影视行业目前正在遭遇转型和跨界挑战的困境。向凯坦言，随着游戏和直播行业不断发展，有从业人员为了生存，转行到这些自媒体领域，如今，无论老演员还是年轻演员都在带货，技术人才转行去做游戏。

“未来留到影视行业的人才可能会越来越少。”向凯表示，除了一些创作目的不纯，只为转化成商业项目圈钱的团队外，真正在做内容的团队也可能因为资金跟不上而遗憾失败，此外还会受到市场行情的影响。

当下时局，影视行业迎来了新的机遇。

11月9日，国家电影局发布《“十四五”中国电影发展规划》（下称《规划》），对未来五年中国电影发展进行了谋篇布局，将努力实现每年重点推出10部左右叫好又叫座的电影精品力作，每年票房过亿元国产影片达到50部左右。《规划》还提出2035年我国将建成电影强国的发展目标。

对于《规划》的推出，向凯表示，“中国影视行业太需要人才，太需要建设文化品牌。”

但向凯也有所担忧，他认为，一般大型国营企业以及国营电影制片厂能够享受到政策的红利，而剩下的民营企业中，仅有行业头部够得着政策红利的门槛，很多中小型企业达不到政策门槛，在拍摄一些军事、战争、青少年之类主旋律题材电影时，就是“两眼一抹黑”，不知道该如何去跑部门和渠道关系。

“艺术创作门槛低，国内不缺人才，但真正能出头的却是极少数，基层的艺术工作者更需要政策红利的扶持，才能有更多高质量作品的诞生。同时，对于资本而言，这也将是未来进入行业布局投资的较佳机会。”向凯说。

“投资机构正在变得更加清醒和冷静，对影视行业也会更加专业，会去评估内容的质量。”向凯建议，新进入文化传媒行业的研究员或者投资经理，先别忙着去做投资，尤其是影视行业，应该先去了解行业内容的创作过程，从创作源头去看投资价值，而不是只看最终项目PPT的包装。在保证创作者和资方都有利的前提下，再去考虑是否要投资。

“电影一定不会被淘汰，中国的电影也会越来越好，尤其是在十四五规划后，随着中国的经济逐渐走向世界老大的位置，中国的文化产品肯定也会影响世界。”向凯对未来满怀憧憬。